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芝加哥“英雄”警探的双面人生 The Double Life of Chicago’s “Hero” Detective

中国人民公安大学出版社  2026/9/22 9:29:5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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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文/刘长煌

  【题记】“神偷与神探之间的距离只有一步之遥。”——一位曾与威廉·汉哈特共事的老刑警如是说。这条细微的界线,在汉哈特身上,最终化成了一道无法逾越的深渊。
  
  一、诱饵:完美犯罪与完美陷阱

  1996年10月2日,一辆林肯轿车驶离芝加哥郊区,缓缓驶向印第安纳州。后备厢里,价值5.8万美元的豪华手表静静地躺在珠宝箱中。车后,一辆别克世纪和一辆通用短剑汽车不紧不慢地跟随着,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经80多公里的追踪后,终点到达“水疗中心”餐厅的停车场。
  当珠宝销售员走进餐厅后,一名窃贼迅速行动——用钥匙打开后备厢,拎出珠宝箱,然后驾车离去。看起来又是一次完美的珠宝盗窃,但这次并非普通的犯罪现场。藏在附近面包车里的联邦调查局(FBI)特工正在用摄像机记录这一切。那些“被盗”的手表,其实是FBI提供的诱饵。远处有一名银发老者,是这个盗窃团伙的首领,正是他策划了这次盗窃行动,而他的履历足以让任何人震惊:曾经是芝加哥警察局(CPD)的副局长、刑事侦查局局长。
  威廉?汉哈特(William Hanhardt),这位曾经备受赞誉的警界传奇,正在亲手导演自己职业生涯的终章。让我们将时钟拨回两年前的俄亥俄州哥伦布市。
  1994年8月,凯悦酒店即将举办美国中西部最大的珠宝展,来自全国各地的珠宝商将价值数千万美元的珍宝寄存于酒店保险柜中。当参展商们满怀期待地打开保险柜时,却发现里面空空如也,价值高达1500万至2000万美元的珠宝不翼而飞。
  保险柜完好无损,钥匙未曾丢失。警方调阅监控,发现一名神秘女子在展览前一晚以“索尔·戈尔德夫人”的身份,从容地打开了一个又一个保险柜。她手中的钥匙从何而来?答案藏在长达一年的精心策划中。汉哈特指使团伙成员以珠宝商身份反复入住该酒店,每次都要求使用保险柜服务,趁机复制钥匙,最终配制出万能主钥匙。这种“巧妙策划,你通常只会在电影或电视剧中看到”,前期办理该案的检察官埃里克·萨斯曼后来如此评价。
  更具讽刺意味的是,这个盗窃团伙的覆灭竟源于一次家庭纠纷。1999年,团伙一名成员陷入离婚官司,其前妻向私家侦探透露了一个银行保险箱的秘密——里面不仅藏有大量未切割的钻石和珠宝,还有假身份证、电话窃听器等罪证。这一线索迅速引起了FBI的注意。随着调查的深入进行,FBI发现了汉哈特并对其展开了长达一年的电话窃听,记录了1307次定罪通话。录音中,汉哈特频繁联系警局内部的“内鬼”,查询目标相关信息,策划盗窃行动。
  2000年10月19日,联邦起诉书下达,汉哈特被执行逮捕但随后保释。10月24日,他服用过量止痛药企图自杀,但是被救。10月25日,法官撤销保释,收押。
  在法庭上,他低声承认了自己的罪行。
  “你认罪是因为你事实上确实有罪吗?”法官问道。
  “是的,先生,我是。”
  这一刻,所有的荣耀与光环瞬间崩塌,只剩下无尽的耻辱。
  
  二、英雄的诞生:从“补丁”社区到警界传奇

  要理解汉哈特的堕落,必须回溯他那近乎神话般的崛起。1929年,汉哈特出生在芝加哥西区,被称为“补丁”的意大利移民社区。这里也是多位黑帮头目的发源地。在这种环境的影响下,既塑造了他强悍的街头风格,也为他日后与黑帮的纠葛埋下了伏笔。
  1953年7月,24岁的汉哈特加入芝加哥警察局。那时的他,身材魁梧,目光如炬,充满了街头警察特有的强悍与果敢。1962年4月27日,汉哈特和同事潜伏在赫伯特·弗里德的房子里,三名抢劫犯持枪闯入,汉哈特举起汤普森冲锋枪猛烈射击,当场击毙两人。这场枪战奠定了他的传奇地位。当时的报纸新闻照片中,年轻警察汉哈特自豪地握着武器,威风凛凛,成为那个时代的标志性画面。
  在此后的几十年里,汉哈特平步青云。他领导着精英云集的刑事侦查局(CIU),专门打击盗窃团伙和货运大盗。他与搭档杰克·欣奇(Jack Hinchy)被称作“警界双雄”,破获了包括入室抢劫黑帮在内的多起大案要案。他的破案率之高,甚至让同行都感到不可思议:“他怎么能在案发几小时后就知道是谁干的?”流言蜚语开始在街头巷尾悄然滋生,有人猜测他与黑道有着某种不可告人的联系,但在“蓝色守则”(Code of Blue)的庇护下,这些声音始终未能形成气候。
  汉哈特善于经营人脉,他不仅是记者的消息源,也是FBI的合作伙伴,甚至得到了FBI前局长胡佛的嘉奖。作家查克·亚当森在评价这位老朋友时曾说:“就他的警察生涯而言,无人能及。”
  电视连续剧《犯罪故事》(Crime Story)中,由前芝加哥警官丹尼斯·法里纳饰演的主角迈克·托雷洛,就是以汉哈特为原型。那个从西区走出的男孩,用行动证明了自己站在法律的一边。
  1986年,汉哈特以警监身份从芝加哥警察局退休。33年的职业生涯中,他担任过盗窃案调查组指挥官、刑侦局局长、总局副局长。退休仪式上,各界朋友特地前来祝贺,威廉也带着“警界传奇”的美名开始了他的退休生活,开启了另一段“职业生涯”。

  三、棋局游戏:当执法者变成操盘手

  “这是一场国际象棋游戏。一切都关乎游戏,与钱无关。”这是汉哈特在接受采访时的一句名言。彼时的他,或许真的认为自己是在玩一场高智商游戏,游走于法律与犯罪的边缘,享受着掌控一切的快感。但他低估了人性的贪婪,也高估了自己的控制力。
  据联邦检察官指控,早在20世纪60年代,汉哈特就开始收受芝加哥黑帮(The Outfit)的贿赂,每月1000美元,每两年一辆新车。这种权钱交易如同慢性毒药,逐渐腐蚀了他的灵魂。
  据2007年“家族秘密”(Family Secrets)黑帮案的证词披露,这种交易关系持续了数十年。汉哈特经常出现在不该出现的地方:1983年,卡车司机工会官员艾伦·多夫曼被黑帮枪杀后,警方在黑帮的电话簿中发现了汉哈特的联系方式;1986年,他竟以“友好证人”身份出庭,为芝加哥黑帮在拉斯维加斯的代表“蚂蚁”安东尼·斯皮洛特罗辩护,成功推翻了关键证人弗兰克·库洛塔的证词,导致审判无效。
   汉哈特在1995年接受记者理查德·林德伯格采访时,对自己的人生哲学有一段自白:“你知道你最终会被坑,所以你在加入游戏时就要有思想准备……你有妻子,你有孩子,所以你不得不考虑未来,对吧?但我从不喜欢考虑未来,我喜欢活在当下。”“活在当下”——这句话后来被解读为一位腐败警察对内心欲望的诚实告白。林德伯格认为,汉哈特的行为并非单纯出于贪婪,更多是出于一种“刺激感”:“即:在体制内工作,又不受游戏规则的约束……我确信汉哈特认为自己永远不会被抓住。”
  他住在伊利诺伊州芝加哥市北郊迪尔菲尔德村,这是一个典型的上流社区,住户非富即贵。他在此指挥着一个严密的珠宝盗窃团伙。他利用在职的警察朋友查询执法部门数据库,收集珠宝销售员的个人信息;雇佣私家侦探从信用机构获取更多情报;甚至通过汽车制造商获取钥匙代码,复制目标车辆的钥匙。团伙成员包括黑帮杀手保罗·斯基罗、“瘦子”约瑟夫·巴辛斯基等。在长达12年的时间里,这个团伙在七个州实施了至少九起大型盗窃,获利超过500万美元,而受害者的真正损失超过4000万美元。
  联邦地区法官老查尔斯·诺格尔在判决书中详细列举了汉哈特的罪行,说他“背叛了他的执法信念,抹黑了芝加哥警察局,其方式极其恶劣”。汉哈特将他在警队学到的反侦查技巧完美地应用到了犯罪中。他深知警察的办案流程,因此总能巧妙地避开视线。他以为自己是棋盘上的王者,却不知自己早已成为了欲望的奴隶。
  四、“沉默蓝墙”:制度性失察的文化根源

  汉哈特案最令人震惊的,不是单个警察的腐败,而是整个系统的长期失察。从1953年入警到2000年被起诉,四十多年间,关于他的传闻在警局内部流传,却无人打破“沉默蓝墙”。
  这种“沉默之墙”是警察亚文化的核心特征。它是一种“未成文的规则,禁止告发同事渎职或其他不当行为”,警警相护。在汉哈特的案例中,这种文化表现为三个层面:
  首先,是“政治警察”与“实干警察”的分裂。汉哈特将批评者贬为“无能之辈”——“这些人整个职业生涯都没有破过一个大案要案,却总是为了政治原因在背后捅刀子。”他将任何质疑他的行为都转化为“政治迫害”,从而消解了内部监督的正当性。
  汉哈特接受采访时,一群退休侦探围坐在他家中,没有一个人敢主动发表意见,除非得到汉哈特的示意。这种威权式的忠诚文化,使得“缄默法则”(Omerta)优先于揭露腐败。
  其次,是线人文化的异化。汉哈特以擅长“转化线人”著称,把犯罪分子“策反”成自己的线人,让他帮警察做事,提供情报。这本是一项正当的警察技能,但问题在于,这种“转化”手段用多了,他自己也分不清底线了。他培养线人的方式多种多样:“特殊照顾”、公开场合与犯罪分子交往、接受免费饮料甚至金表,渐进式腐败。从20世纪60年代每月收受1000美元的贿赂,到20世纪80年代指挥跨国盗窃团伙,这种“温水煮青蛙”式的堕落,展现了权力异化的典型轨迹。
  最后,是英雄叙事对监督的遮蔽。汉哈特的“传奇”地位成为最有效的保护伞。当他站在法庭上时,18封来自家人和朋友的求情信纷至沓来,赞扬他的“忠诚和博爱”。他的女儿萨拉在父亲去世后仍坚称他“一生都在帮助别人”,是“很棒的人”。这种将个人魅力与职业操守混为一谈的认知偏差,使得制度监督屡屡失效。
  汉哈特的长期逍遥法外,正是这种“沉默之墙”保护机制的缩影。讽刺的是,虽然被判重罪入狱,但他每年照样能领到7万多美元的警察养老金。原因在于:法律来得太晚。他1953年就入职当警察,而“犯重罪要没收养老金”这条规定是1955年才出台的,晚了整整两年,法不溯及既往。这种“制度漏洞”的存在,本身就说明法律对警察腐败的惩戒仍有不足。一个被定罪的腐败警察,纳税人仍要为他支付养老金,荒诞不经,沦为国际笑料。

  五、余论:星徽之下的阴影与制度反思

  2002年,汉哈特被判入狱,刑期几经博弈,最终定格在11年9个月。2011年,这位曾让芝加哥警界既骄傲又恐惧的“双面枭雄”,在出狱后的孤寂中走完了88岁的人生。他的死亡并未给这场持续数十年的猫鼠游戏画上完美的句号,反而留下了一个更为沉重的问号。
  汉哈特案并非一个简单的“警队败类”故事,它更像是一份关于美国警务生态的病理切片。传统的“好人/坏人”二元叙事在此失效:一个在同事眼中敬业、在家人心中慈爱的模范警探,如何能同时成为黑帮的合伙人、跨国盗窃的策划者?这揭示了警察职业中一种令人不安的“双重性”。
  汉哈特生前常说“这就是游戏,宝贝”,这不仅是他个人的犯罪宣言,更是对当时监管失效的一种嘲讽。当执法者将法律视为可操控的“游戏规则”,面具背后的真实便与誓言渐行渐远。失去的不仅是个体自由,更是公权力赖以生存的信用基石。这种信用的崩塌,远比任何一起具体的盗窃案更难修复。
  非裔美国诗人保罗·邓巴曾写道:“我们戴着面具,那面具微笑着,撒谎着。”汉哈特的双面人生,正是这行诗的注脚——他戴着英雄的面具微笑,却在面具背后编织着犯罪的网。而那座曾经将他奉为英雄的城市,那个曾经庇护他的系统,那些选择沉默的同事,何尝不是戴着同样的面具?当面具终于被揭开,露出的不仅是个人堕落的真相,更是一个制度失察的集体伤痕。■
  
  【作者简介】刘长煌,江西省万年县公安局民警,全国公安作家协会会员,江西省作协会员,曾作为联合国维和民事警察赴利比里亚、东帝汶等国三次维和,先后三次获得联合国和平勋章。
  (责任编辑:冯苗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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